花开半夏

[政非]空蝉01

签英俊:

韩非诈死,实际被嬴政软禁的故事。

嬴政走进清和宫的时候,习惯性放轻了脚步。
这里地处咸阳的东南角,距离城中的咸阳宫,要两个时辰的马程。
除了他的心腹,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。
因为这里,住着一个死去的人。
卢生在前面举着灯笼,佝着身子,脚步声很轻,比嬴政更轻。今夜没有星光,月光也是惨淡的,深夜中,只有他手中那些许的光亮。
他朝守卫示意,守卫便退了下去,他轻轻地推开门,待嬴政走进后,他又轻轻地关上了门,他把灯笼挂在了门口,做完这一切,今天他的任务才算完成了。
这座行宫在秦王多年前从韩国回来时便开始建造,一直到韩国被灭才建好。
据说,这与韩王宫一模一样。
卢生坐在石阶前,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。他想,反正他也没见过韩王宫的模样。
 

嬴政走进去的时候,借着月光,他看到了一个侧躺的身影。
屋内的人睡着了。
他听到了他浅浅的呼吸。
像是不忍吵醒他般,他屏住了呼吸上前,尽管月光很淡,他依旧看到了他在睡梦中的容颜,清秀的长眉蹙起,嘴唇抿着,像是做了一个并不好的梦。
他内心没来由的一紧,他伸向了他的眉间,试图抚平他的不安。
他动作很轻柔,可那人依旧醒了。
他向来浅眠,来秦国之后,他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。
见他醒了,嬴政便道:你今日,怎么没有等我?
他并没有责怪他,但是语气却天生威严。
他看嬴政的眼神带着一丝恐惧,片刻的慌乱后,他沉静了下来,他道:我想大王今日大婚,一定没有时间过来。
嬴政问道:寡人迎娶王后,先生不高兴么?
他轻轻地摇了摇头:大王的所作所为,关系到朝政安稳,不能这般任性。
嬴政的眼神柔和了下来。
他解开了长袍,躺在了他的身侧,轻轻抱住了他,带着宽慰的语气:睡吧,今日寡人,不为难你。
 

卢生今夜意外地,没有听到屋内的喘息声。
那是大王宠幸那位大人的声音。
一面是痛苦和压抑,一面是急迫和强制,在卢生耳中,怎样都算不上动听。
卢生并不是一个喜欢听墙根的人,但是他是唯一的守夜人。
他今夜也很意外地听到了蝉鸣声。
一阵一阵,断断续续,在这寂静的深夜,听得格外清楚。
原来早已入夏了。
他有些迷惘,自从那位大人被软禁在此后,他便再也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,他只记得自己日日夜夜,穿梭在咸阳宫和清和宫之间,在哒哒的马蹄中,看着路人好奇的目光,想着他即将会看到的人。
那人眉头不展的模样,那人言笑莞莞的模样。
公子韩非,一个早已死去的人。
当年的诈死,本是大王的授意,他原以为,从此之后,他便能远离朝堂,寄情江海。
直到那夜,大王把昏死的韩非抱进了清和宫。
大王喂给他复活的药,正是自己给大王的。
那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。
 

清晨韩非醒来的时候,嬴政已经离开了。
他一向起的很早,因为他要去咸阳宫上朝。
昨夜嬴政来了后,他便再也没有睡着。
他紧紧地将他桎梏在怀中,连沉睡时都没有松手。而韩非绝不会因为这个原因,去把熟睡的嬴政吵醒。
宫女小云敲门进来的时候,韩非刚换好衣服。
她把清淡的早食端上桌后,开始整理并不凌乱的床铺。
她是嬴政安排在韩非身边照顾他起居的宫女,她是个哑巴,也不会写字,因为嬴政不会给韩非任何逃走的机会。
尽管她是嬴政的人,韩非依然待她亲切,也许她是他在这间宫里唯一能说上话的人,又或许,她长得有几分像红莲。
想到了红莲,他内心不由得一疼。
他不知道韩国被灭后,红莲去了哪里。
还有那个人,得知自己的死后,如今又是怎样的模样。
小云把东西收好后,便离开了。她走的时候,照常锁上了门。
韩非便独自一人,到书案前,拿了书简来读。
对于这种囚禁,他也早就习以为常。
 

每到中午,嬴政便会来。
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,像是不忍打搅他般,走到他身后,读他写的字。
他念到:说不行而有败,如此者身危……
他还未念完,脸色便暗了下来,他道:你是在责怪寡人,没有用你的主张么?
韩非回道:不过是我以前写的一篇文章,在宫里无事可做,把它再誊抄一遍而已,大王多想了。
嬴政道:你似乎很不愿呆在这里。
韩非道:大王给我的,自然是最好的安排。
他的每句回答像是刻意安排好一样,在嬴政听来,句句是敷衍。
嬴政道:韩非,你不要忘了,你现在本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韩非道:我并没有想要活下去。
他说话时,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,这种毫不在意的微笑,也如利刃般,狠狠地刺伤了嬴政。
不过他也向来,不会因为这样便迁怒于他。
 

灭韩那日,韩非从他的怀中醒来,嬴政始终忘不了,当他看到自己还活着,那一脸惊惧的模样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虚弱得连话都说不清楚,眼神却泛着轻蔑的冷意。
他几乎是用尽全力,扯住了嬴政的衣领,他的手颤抖着,恨道:你终是,灭了韩。
嬴政便趁机抓住了他的手,放到嘴边亲吻着,他没有回答他,而是问道:你睡了几日,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?
他努力想抽回自己的手,却被更加用力地抓紧。
韩非骂道:嬴政,你这个暴君。
嬴政笑了:我是。
韩非又道:韩国的军民,绝不会放过你。
嬴政道:以后,他们都是我大秦的人。
不知骂了多久,韩非失去了气力,终于停了下来。他还躺在嬴政的怀中,却像失了灵魂般,看着床顶,他痴痴地望着上方的图腾,玄色的凤鸟,腾云驾雾。
叹息微不可闻。
过了许久,他喃喃:那是我的国,也是我的家。
他念的很轻,像空气里一缕淡淡的轻烟,飘散到嬴政眼前时,却被狠狠地抓散了。
嬴政那双锐利狠绝的眼睛里,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权。他故意抬高了声音,就像鸣钟般,一字一句,震慑着韩非褴褛不堪的内心。
他道:从此,我大秦便是你的国,这清和宫,便是你的家。
 

即便如今,韩非对他,依旧是怀着恨意的。
灭国之痛,绝不会随时间消亡。
如同他对韩非的容忍与耐心。
他今日的心情很好,绝不会因为韩非那一两句堵心的话,坏了自己的兴致。
他便从后面拥着他,握住他拿笔的手,在他耳边轻声道:《说难》这篇文章,寡人也很喜欢。
说罢,他不顾韩非僵直的身子,便自顾自地往下写。
韩非却停笔了。
嬴政问:怎么了?
韩非道:陛下今日心情不错,是因为伐赵之战的胜利么?
嬴政道:先生虽足不出户,倒也知晓天下大事。
说罢,他往窗外瞥了一眼,卢生心头一紧,脖子一凉,忙颤栗着跪了下来。
见韩非有意提起,他便索性问他:先生对此战有何见解,不妨与寡人说说。
韩非道:赵王昏庸,有廉颇、赵牧不用,听信谗言,实为可惜。
嬴政道:寡人听闻,先生曾与廉颇将军交好,如今,是为他感到惋惜么?
韩非道:韩国不比赵国,韩国既无强兵,也无良将,赵国却不同。若赵国君民同心,秦国此战未必能胜。我只不过叹赵王昏庸,谗言可畏罢了。
嬴政知他话里有话,惹得他有些许不快,他冷声道:先生话中有深意,大可明说。
韩非没有回答,他来到了窗边,闭上了眼,似乎在聆听着什么。
夏日的风将他的发带吹起,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。他薄唇勾起的弧度形似半月,就连侧脸也显得温润皎洁。常年不见光的肌肤白皙清透,被阳光照耀到的地方,竟如千年古玉般,透着动人的光泽。
此情此景,在嬴政眼中,像极了那日在韩国初遇的庭院。
生命的脉动勃勃生辉,时光的消逝温柔似水,世间万般多情与斑斓。可那时他的眼里,却只容得韩非一人。
 

嬴政的心便也在此刻化成了水。
他随他走到了窗边,看向了窗外。而眼前除了一片盛夏的浓绿外,别无他景。
他想开口询问,却不忍打搅他,正在此时,韩非却开了口。
他道:大王请听。
嬴政问他:你让我听什么?
韩非道:蝉声。
嬴政轻声道:你若是觉得这些蝉儿扰了你的清净,我叫人把它们都抓了可好?
韩非笑了:你抓了这些蝉,也会有的新的蝉飞来,天底下的蝉,你是抓不完的。
嬴政并非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,他盯着他黑如子夜的眼眸:你想说什么。
韩非道:非话中的深意,大王不必懂。在大王心中,我不过是个床榻之物,我说的话,做的事,就如这蝉声一般,扰的只是大王的心罢了。秋天一来,这些蝉儿都会死去,到时候大王的耳边,就清净了。
他带着先前那些明快的笑意,声却冷若止水。
嬴政听罢脸色猛地一沉:你今日,是定不让我好过了。
韩非道:非万万不敢与大王作对。
嬴政冷笑了一声,他反问道:若寡人有意让你重回朝堂,怀着对寡人憎恨的你,真的会相助寡人,夺得天下么?
韩非回答道:我不会。
他的回答毫无章法可寻,到让嬴政无话可说。只是他的心情,也的确不如刚才那般畅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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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卢生(秦朝方士)的角色原本是赵高,后来发现有秦时明月有赵高这个角色,没有看过秦时怕把握不好,换成了徐福修改了一番,然后发现秦时也有徐福…已经不太好意思打天行九歌的TAG了…就当成架空历史同人吧…
*本文设定的韩非喜欢卫庄,所以含卫非,原谅我这个披着政非皮的…